寫在先母三周年忌日—「痛苦永遠不因分擔而減輕」

 

         時間過得飛快,一晃眼,又到三月九日,這是「我送您以大哭,而您答我以無言」最後我們的分手日,整整三年了,就此再也聽不到您的聲音,在夜深人靜時,總是會想到您以前說的一些話,而讓我懷念再三。多麼希望,可以有機會再聽見您的聲音,讀著余光中〈母難日之三•天國地府〉:

「每年到母難日
總握著電話筒
很想撥一個電話
給久別的母親
只為了再聽一次
一次也好
催眠的磁性母音

但是她住的地方
不知是什麼號碼
何況她已經睡了
不能接我的電話
「這裡是長途臺
究竟你要接哪一個國家?」

我該怎麼回答呢
天國,是什麼字頭
地府,有多少區號
那不耐的接線生
卡撻把線路切斷
留給我手裡一截
算是電線呢還是
若斷若連的臍帶

就算真的接通了
又能夠說些什麼
這世界從你走後
變得已不能指認
唯一不變的只有
對你永久的感恩」

        心有戚戚焉,深切體會悲傷不只是抽象的心理感受,而是極具體實在的生理痛苦,那是錐心的直襲胸口的痛﹗此刻的我,也握著電話筒,很想撥一通電話給久別的您,只為了再聽一次您的聲音,哪怕是一次也好。

        童年是夢,少年是歌,青年是詩,留戀著內心的太多不捨,驀然回首,已晚年。老年的今天,凝望鏡中的容顏,感嘆著歲月催人老。可是時光一點兒也沒有停下腳步,一如既往地飛逝,我總是認為時間會等我,容許我從頭再來,彌補人生缺憾,豈不知時光一去不再復返。

        冰心〈紙船—寄母親〉,她祈求紙船載著她對母親的愛,和因遠離母親而產生的悲哀情懷,流到母親的身邊。去年您的忌日,我希望如冰心〈紙船—寄母親〉的一隻一隻紙船,載去我的思念。但是今日我的思念,仍原封的在這,有增而無減,是否這紙船載不動我無盡止的思念﹖我仍不放棄,我仍像冰心疊成一隻一隻的船兒,載著我無盡的思念,流到我要他流到的地方﹖冰心的「倘若你夢中看見一隻很小的白船兒,不要驚訝他無端入夢。這是您至愛的女兒含著淚疊的。萬水千山,求它載著她的愛和悲哀歸來!」這不正就是我一直的企盼,只擔心這紙船又載不動我無盡止的思念。但手中的電話又打不通,要我如何是好﹖

        生命是一場無法重播的絕版電影,有些事不管你如何努力,回不去就是回不去了,唯一能回去的只有存在心底的記憶。每天如恆地整理您的寢居,撫摸著染著屬於母親您獨特香氣的舊梳子和從那梳子小心翼翼收拾起的那幾根白髮,這是您軀體僅留下的部分,看著摸著,便有碎心的懷念與哀痛。您的生命仍藉著我的軀體延續下去,我怎能不珍惜自己﹖

        一切宗教都把樂園寄在天上,煉獄放在地底。我知道此刻的您在天上的樂園,用著文火般溫暖與慈愛的眼光看著您的兒女,無論您的兒女是俊美或是醜陋,是出人頭地或是碌碌無為,在您的心裡,只要我們能夠平平安安,就勝過了所有外在的作為。但您卻常告誡我們「私德猶如內衣,髒不髒自己明白。聲譽猶如外套,美不美別人評定。私德是個人生活中的道德規範,即人品。私德不好的人,或許可以將自己偽裝成謙謙君子,但所有的偽裝都不可能長久,而自己內心是最清楚明白的,唯有人品才是屹立一生的招牌。好人品可以彌補能力上的不足,能力卻永遠彌補不了人品上的缺陷,這就是為什麼自古以來的選人標準都是『德才兼備,以德為先。』能力決定了一個人走得有多快,而人品則決定了一個人是否走得遠,走得順。一個人的能力有時候是要看天賦的,但人品,這是我們每個人都能憑自己的努力去修行完善的,人生最大的成功,莫過於做人的成功。人品,是一個人最好的名片。」您在世時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叮嚀,都是今日我們做人做事的準則。

         今年我們以另一個對您的懷念方式,做了三天兩夜從小成長的宜蘭故鄉之巡禮,訪舊追尋,我們以此緬懷,也帶領您的孫輩及即將到來的曾孫,了解您口口聲聲的兩位恩人,感恩追念其人與舊事,並藉以使您的兒孫輩對世間所有人和事物給自己的幫助,表示感激,銘記在心。「歡樂因分享而加倍,痛苦因分擔而減輕」,家族旅遊的歡樂,因「分享而加倍」,但對您思念的痛苦卻仍無法因「分擔而減輕」。